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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系统工程的观点认识中医药现代化

2019-09-09 14:10:01

中医药现代化的目的是通过对传统中医药的传承创新发展,让中医药这个中华民族的瑰宝能够更好地为全人类的生命健康服务。然而由于历史的原因,中医药的发展现状并不理想。在影响中医药发展的诸多因素中,人们(包括中医药业内人士)对中医药的误解、偏见和盲信都是有害的。

一、系统工程与生命科学

在我国,系统工程是著名科学家钱学森首先倡导的一门新兴学科。

钱学森的系统工程思想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40年代他在加州理工学院喷气推进实验室的研究和工作阶段。上个世纪50年代后期,在钱学森主导下,制定了航天系统工程的组织管理模式,而且,一直沿用至今。

作为系统工程指导思想的系统论,人们公认是理论生物学家L.V.贝塔朗菲创立的。由于贝塔朗菲是从生物学研究实践中提出的系统论基本思想,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系统论和系统工程的思想、理论和方法也许更适合研究生命科学。

钱学森也曾考虑过系统工程思想在其他领域的运用,他在1990年《自然杂志》第一期发表的文章《一个科学新领域——开放的复杂巨系统及其方法论》中提出“开放的复杂巨系统”有三个含义:1、系统本身与系统周围的环境有物质的交换、能量的交换和信息的交换。2、系统所包含的子系统很多,成千上万,甚至上亿万。3、子系统种类繁多,有几十甚至几百种。

我们对照上述三点来考察人的生命系统:

1、人的生命系统与外界环境在物质、能量、信息方面的交换太多了,人类需要水和食物,需要阳光和空气,需要从自然变化中获取影响自身安危的信息,需要人与人之间的各种交流。

2、如果把细胞看做生命系统的子系统,那么人体细胞总数大约在40万亿至60万亿之间,这已经是天文数字。

3、人体细胞分为上皮组织、结缔组织、肌肉组织、神经组织四大组织,共有200多个种类,而且每一种都极其复杂。毫无疑问,人的生命系统就是典型的“开放的复杂巨系统”。那么,以“开放的复杂巨系统”为主要研究内容的系统工程,理应成为研究生命科学的工具。

二、用系统工程的观点看中国传统的生命科学

中医药是中国传统的生命科学,同时它也是生命哲学和生命艺术。所以,理解中医药,除了通过科学的维度,也应当从哲学和艺术的维度去探究。

系统工程不仅仅是一门自然科学的应用技术,它把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某些理论、方法、策略和手段等根据总体协调的需要有机地联系起来,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之间架设起一座桥梁,正好可以用作研究中医药和发展中医药的有力工具。试举几例:

(一)黑箱理论

控制论是系统工程的基础理论之一。控制论提出的黑箱方法与中医的诊疗方法很相似。所谓黑箱理论获黑箱方法,就是采用不打开系统“活体”,仅从系统的整体联系出发,通过系统的输入和输出关系的研究,去认识和把握系统的功能特性,探索其结构和机理的研究方法。

传统中医“望、闻、问、切”的诊病方法,正是把病人看作“黑箱”——无法(也无需)直接观测内部结构,只能从外部的输出输入去认识的生命系统。

西医则不同,西医试图通过验血、X光透视、B超、CT扫描甚至穿刺或手术等一系列技术手段将“黑箱”变成“白箱”。但是,由于人的生命系统极其复杂性(可以说不亚于整个宇宙),所以无论多么先进的技术手段,都将无法彻底看透人的生命系统这个黑箱。且不论这些所有的技术手段或多或少都会对人体造成一定伤害。

(二)负反馈

控制论中还有一个重要概念是“负反馈”。所谓反馈有正反馈和负反馈两类,如果输出反馈回来放大了输出变化导致的偏差就是正反馈;如果输出反馈回来减小了输出变化导致的偏差就是负反馈。负反馈是一种稳定机制,用以使系统的行为方向趋向一个目标。

病人的康复过程就是一个负反馈过程。例如,中医在切脉时获得的是病人与健康时相比有偏差的脉动脉象信号,然后通过适当的治疗方法,最终达到偏差减小并逐渐康复的目标。

(三)系统模型

构建系统模型是运用系统工程技术解决复杂大系统问题的基本方法。系统模型有三个特征:1、它是对现实的抽象或模仿;2、它是由那些与分析问题有关的因素构成的;3、它表明了有关因素间的相互关系。比如研究宏观经济问题,尽管影响因素众多,但人们往往只选择消费支出、工资水平、价格水平和货币供应等少数关键指标来建立分析模型。

中医药用阴阳五行和“六淫”“七情”等因素建立了反映人的身体特征和疾病的认识模型,用“四气五味”建立了中药药性模型,这与系统工程的建模理念是基本相同的。

(四)耗散结构理论

按照钱学森的观点,作为系统论基础理论的运筹学、控制论和信息论被称为“三论”,而耗散结构理论、协同学和突变论则被称为系统论的“新三论。”其中,耗散结构理论有助于我们对生命现象的认识。

耗散结构理论认为,一个远离平衡态的开放系统,在外界条件发生变化达到一定阈值时,将会发生从无序到有序的突变,突变后形成的有序状态称为耗散结构。

耗散结构的形成条件:1、系统必须是远离平衡态(熵最大)的开放系统,通过与外界交换能量与物质以降低自身的熵。2、系统内部具有非线性动力学机制。系统要素间的非线性相互作用是推动系统向有序发展的内部动力。

生命正是典型的耗散系统,有序意味着生,无序意味着死。

按照中医的观点,决定人的有序与无序即生与死的关键是阴阳。《黄帝内经》中有多处对这种思想的表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为圣度。”

而且,阴阳关系在生命体中无处不在。《黄帝内经》写道:“阴阳者,数之可十,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万之大,不可胜数,然其要一也。”虽然在人的身上阴阳关系不尽其数且无处不在,但在本质上是一致的。这个本质就是阴阳始终在不断变化,而且是互相向对方转化。

明代名医张景岳(介宾)在其诠释《黄帝内经》的著作《类经》中写道:“黄帝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道者,阴阳之理也。阴阳者,一分为二也。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天生于动,地生于静,故阴阳为天地之道。”张景岳显然借用了北宋周敦颐在《太极图说》中的话:“无极而生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所以张景岳接下来又说“阴可变为阳,阳可化为阴。”

阴阳关系的本质不是平衡,而是对立统一,是矛盾双方的不断运动与变化。这种运动与变化从空间上看是互相转化,从时间上看不可逆的波动。

阴阳之间这种对立统一关系成为生命系统内部具有的非线性动力学机制,决定了生命系统的有序发展。

耗散结构理论中所谓“远离平衡”,并非指走向绝对的不平衡,而是指围绕平衡不断运动的状态。比如钟摆,它永远围绕着平衡点摆动,一旦它停止在平衡点,钟摆的“生命”也就停止了。

综上所述,传承数千年的中医药基本理论和方法在很多方面同以系统工程为代表的当今科学技术成就依然是合拍的。而且,系统工程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和理解中医药。同时,我们得出的最终结论是中医药依然有顽强的生命力。

三、中医药发展中存在的主要问题

全国政协委员、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于文明在出席今年“两会”期间回答记者提问时说,尽管近年来中医药事业步入了发展的快车道,但是中医药发展也遇到了一些困难和瓶颈,集中表现为“三个不适应”:一是中医药服务与人民群众希望方便看中医、看上好中医、吃上好中药的需求不适应,二是中医药作为卫生等“五种资源”的独特价值作用与对经济社会发展和保障人民健康的贡献度、显示度还不匹配,三是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程度与其获得的重视程度还不成比例。

从于文明讲的“三个不适应”,我们可以把中医药的发展存在的问题归纳为三个方面:

(一)传承。名老中医去世后,后继无人的问题很突出。中国古代名医有一个共同特点,大多为儒道兼通、弃儒习医的饱学之士。中医重视文化修养的传统一直延续到近现代,当今的国医大师大都国学底蕴深厚。在一个真正的名老中医身上,医道、医德和医术是不可分割的,因此他所要传承下来的不仅是医术,更重要的是医德和医道。那么一个合格的传承对象,既要有学习掌握医术的能力,还要有医德的修养和医道的领悟。而这样的人在当今是很难找到的。

(二)方法。相对于西医来说,中医的诊断过程和结果在医患之间是信息不对称的。西医的化验单、X光片、心电图、B超和CT等患者及其家属都能看到。医生也常常就这些检查结果同患者或家属交换意见。但中医就不容易做到这一点。比如,切脉的结果病人自己及其家属是难以知晓的,因此只有完全听医生的。切脉技术极其深奥难精,良医与庸医的技术水平可能是天壤之别。即便是良医,在不同的身体状况下或不同的环境条件中切脉技术的发挥也是不同的。普通病人要想找到好医生,很大程度上要靠碰运气。

(三)药材。同名同种的药材,野生和家种的药效显然是不一样的。但家种是大势所趋,我们不可能要求所有药材都采自野生。问题是不同地方种植的药材药效也是不同的。药材质量的不稳定性显然会影响到传统验方、经方的使用效果。这自然会导致人们对中医药的质疑,更严重的问题是很可能会贻误患者治病的良机。

只有解决好上述三个方面的问题,中医药的发展才有出路。

四、中医药的出路是中医药现代化

解决上述三个方面的问题,要海纳百川,不能固步自封;要与时俱进,不能抱残守缺。在科技发展日新月异的今天,用现代科技助力中医药现代化是题中应有之义。

所谓中医药现代化,即是在继承和发扬中医药传统优势和特色的基础上,充分利用现代科学技术的理论和方法,借鉴国际通行的标准和规范,推动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让中医药在防病治病和人类大健康事业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中医药现代化是一个大系统,它包括三个子系统:传承现代化、技术现代化和中药现代化。

    传承现代化的主要内容是传承制度化。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组织开展的全国基层名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就是名医传承制度化的一项重要举措。项目按照闭环管理方法,要求承担建设任务,细化建设任务,制定具体措施,明确责任人,不定期接受上级主管部门的指导、督促和检查,直至项目完成并通过验收。

技术现代化的主要内容是诊断科学化。通过计算机技术、人工智能技术和大数据技术等新技术让“望闻问切”等传统诊断方法提高客观性和准确性,能够和西医检查结果互相印证,更便于医师掌握,更有利于患者病情的确诊。

中药现代化的主要内容是中药标准化。要以道地药材为样本,建立常用中药主要药效指标体系、检测方法和药效标准数据库。用符合标准的药材保证传统经方验方的疗效。中药标准化是加工生产现代化的前提。要用符合国际标准和规范的工艺手段生产新的中药剂型提高中药使用的便捷性。这也有利于中药的推广和普及。

五、关于中医药现代化的哲学基础

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写道:“不管自然科学家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他们还得受哲学的支配。”

中医药现代化是一项创新工作,既包括科技创新,也包括文化创新和管理创新。中医药现代化需要坚实的哲学基础,和正确的哲学思想的指导。

传统中医药的哲学基础是《易经》、《道德经》和儒家经典著作中阐述的宇宙观、世界观和人本主义思想。中国传统经典著作中包含辩证法思想、阴阳学说和生命哲学在中医药的发展中起到了重要作用,而且今天还在产生积极的影响。

易经为群经之首,代表中国传统哲学的最高境界。以易经等中国传统经典为指导的中医药学认为,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无数一分为二、对应统一的阴阳关系。阴阳并不是指具体的某个部位或器官,而是指存在于所有部位或器官的相对关系。比如就前后而言,肝心脾肺肾五脏为阴,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腑为阳;就表里而言,心为阳中之阳,肺为阳中之阴,肾为阴中之阴,肝为阴中之阳。同一个事物,比如水,在不同的关系中,既可能是阴,也可能是阳。比如一杯60度的水,相对于10度的水属阳,相对于100度的水则属阴。按照形式逻辑的观点,这似乎是违反矛盾律的。但这恰恰是形式逻辑的局限,而不是阴阳学说的局限。真正要理解阴阳学说需要辩证逻辑,而不是形式逻辑。

当然,我们现在仅仅依靠阴阳学说等传统哲学思想已经不够用了。时代的进步要求我们必须用新的哲学思想武装自己。发展中的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思想就是当前中医药现代化的指导思想。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唯物辩证法同中国中医药中传统的辨证诊治在理念上是相通的。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写道:“问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师曰: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四季脾旺,不受邪,即勿补之。中工不晓相传,见肝之病,惟治肝也。”这种典型的“头痛医脚”的思维,正是辩证法的思维。

所以,当今名老中医的继承人和所有工作在中医药领域的人,要加强哲学基础训练,在深刻理解中国传统智慧的同时,系统学习掌握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理论和方法,特别是辩证法。其实辩证法也是系统工程的思想方法。只要解决了指导思想的问题,中医药现代化的发展进程一定会上一个新台阶。

1994年8月4日,钱学森在致著名医学家吴阶平的信中曾预言:“我现在认为到21世纪20年代,在人民中国将开展一场由医学大改革所导致的一场人民体质变革的革命,从而引起一场生产力的革命——社会主义中国的第7次产业革命!”钱学森认为,第七次产业革命是以人体科学为中心的产业革命,这里所说的人体科学包括治病的第一医学、防病的第二医学、康复的第三医学,以及提高人的能力、挖掘人的潜能的第四医学。二十多年来全球科技和经济的发展历程正在印证钱学森的预言。推动第七次产业革命既是中医药现代化的重要机遇,也是中医药现代化的伟大使命。

(曹军:中华中医药学会中医药现代化共同体主席、鑫彩网彩票董事长)

主要参考文献

汪应洛,系统工程,机械工业出版社,2003.7

花禄森,系统工程与航天系统工程管理,宇航出版社,2007.3

涂元季等,钱学森的故事,解放军出版社,2011.1

王保国等,人机系统方法学,清华大学出版社,2015.9

姚春鹏译注,黄帝内经,中华书局,2010.6

林品石等,中华医药学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7

黄顺基,钱学森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山东科技大学学报,2011.2图片.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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